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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創作與閒話作為養分

【玄宗主】煙雨桃花(四)

  雲霧遮月,桃樹招搖,正是一個吵雜之中帶有寧靜的夜晚。
  一廂房門窗半掩,擋住了夜晚涼風,卻漏了少許幾朵桃瓣飄落桌沿。
  燭影微晃,映出兩張和顏悅色的面容,一者笑臉盈盈,一者沉穩如水。
  「你要的訊息,都在這裡。」他遞出了一捲竹簡,用麻繩緊緊纏著,打了數個死結。「你真大的本事,要的全是會惹禍上身的資料。記住,看完之後,立即燒毀。」
  「謝了。」另一人回道,臉上笑意不減:「你知道我要的一直都是一個真相,不為江湖武林所接納的,真正的真相。」
  「我知道。」他輕道:「我也想要真相,所以,才會心甘情願的去惹禍上身。」
  停頓了下,他的語調比方才更輕,飄忽如履薄冰,一踩即碎。
  「……你,真要去找他?」
  「我會帶著他,去找那個人。」
  對桌人語氣幽幽,彷彿他才是踩在薄冰之上的那個人。
  而他腳底確實踩著薄冰,一塊長遠悠久,久到殘破不堪卻又甜蜜美妙的薄冰,所以他必須更加的小心謹慎、步步為營,一起一落,都是完好或崩壞的關鍵。
  人呀,一旦體會到如斯甜蜜的甘美,必然為因他的毀去,而肝腸寸斷。
  他已經歷一次,一個心曾碎過的人,不會妄想再一次的重蹈覆轍。
  「怨恨之情,不可小覷。」他淡淡回道,眉目之間,竟有一絲的寡淡之氣:「縱使昔日情同手足,可怨恨之下,你能保證他們不反目成仇?」
  「我怨過,但始終提不起恨。」那人說:「而我了解他,正如他了解我。」
  「我也相信,如果是你,絕對不會以這番狼狽做為結果,不是嗎?」

  滿室寂靜,他無語,那人也是一陣沉默。
  萬般黑夜之中,只餘微弱燭火,殘影晃動。

  「一開始是四個人,結束也定要是四個人。」
  「無論生死。」






  手裡那把伴著斷繩的竹簡,隨著他輕手一揚,被丟進了那座專門處理「線索」的火爐。
  熊熊火光中,他看向斜對樓一間燈火未盡的廂房窗格,輕笑幾聲。
  「這次,可千萬要見到面呀。」
  「赭杉。」

  天尚未更時,墨塵音背起琴囊,離開了翠城第一大客棧。



  樹影繚繞、流水平靜,一抹輕舟盪漾,劃破光滑如鏡的水面。
  這水無名,但它卻有個奇異點,若他流經的不是這般默默無名之地,這奇異,定能讓它一夕之間,聲名大噪──無名水,水無名,這看似平靜無波的底下,卻是驚人的暗礁洶湧。
  而它也造成過一段不大不小的騷動。
  曾經,某個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的夜晚,水源下游秘密聚集了一批來自北方的武林人士,乘船列隊,試圖逆流而上,行至無名水上游。由於河道窄小,於是船隊便依勢冗長排開,船首接船尾,一艘跟著一艘,走著走著,竟過了將近一個夜晚。
  天將亮,夜已沉。
  無名水上,竟無一人生還。

  那日起,無名水同他驚人的特性一般,不再無名。
  水靠山而流,山依水而傍,原本無名無姓的一條小水,便冠了它這靠山的名兒。

  靈蠱山上靈蠱水流。
  一個當地人才會知道的名字。

  而那批神秘的武林人士,一如他們出現時一般的默默無聞,無人追朔。


  沒有幾個船家敢接渡靈蠱水的客人,也沒有幾個會妄想去渡靈蠱水的人。
  一來顧及安全危險,二來靈蠱山長年人煙稀罕、鳥獸叢飛,無名店落座,甚至一個落腳用的小小茶坊都找不著。靈蠱山什麼都沒有,只有因長年地處雨境之中而培養出的藥草,無數能救人活命、也能致人死地的百草,會被吸引來這山上的,除了落坐城村或遊走江湖的大夫醫生,也就只有更加難得一見,為求珍草而冒險上山的武林人士。
  當然,也有例外。
  如老船伕今日接到的一船客人。

  老船伕是少數幾個願意接渡靈蠱水的船家,他雖已年邁,可身體依舊健朗如風,靠著多年經驗培養出的撐船技巧,讓一批又一批的渡水之人平安來回。
  今日,他又接了一批客。
  一批不是大夫醫生,也不為求百草珍名的稀客。
  「公子,只能到這,不能再往下划去了。」老船伕重心微偏,將船身靠上一旁水岸,對著船屋內說道:「前些陣子靈蠱山下了大雷雨,打落了一些樹木入水,上游地帶只怕比往日更加凶險,老頭子沒把握繼續划上去了。」
  「多謝,這裡就行。」船內溫文儒雅之聲回道,一名身背琴囊,著藍灰衣裳的男子彎身走出船屋下岸,後頭緊接跟著兩名少年劍客:「近日天氣陰晴不定,水流洶湧,老先生你也快快回去,回程甭等我們了。」
  「這……幾位公子沒問題吧?」
  「沒問題的,多謝老先生關心。」灰衣男子笑盈盈的答道,他調整了下背後琴囊的位置,轉身邁步離去:「再過半個時辰會來一陣大雨,快趁此時下山罷!」

  老船伕著實愣了一下,弗回過神,三道飄逸人影早已沒入林中。

  「江湖人、奇異人,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……」



  「靈蠱山上靈蠱水流,靈蠱水岸靈蠱居落。」腳下踩著輕盈步伐,墨塵音熟悉的在漫漫草叢之中穿梭而過,如入無人之境:「前半句尚許幾人知曉,可這後半句嘛,說是秘密中的秘密也不為過。」
  「以暗濤之水、森林漫草做為天然屏障,又能隨時隨地取得神農百草,這位緋羽大夫也是名不簡單的女子。」千流影以不落墨塵音的速度隨身在後,一邊下了個簡單結論。
  可做為殿後的天草就沒這般輕鬆了,對於長年生於海濱之岸的他,儘管出遊已有數年之歷,可這靈蠱山荒無人煙的雜草樹林還是讓他感到非常棘手。
  過去幾次,墨塵音便常以此為由從頭到腳調戲了他一番。
  「唉呀小草小草,我就說你是根小小草,這般巨木之下,你也只能低頭走過了。」
  再一次,前頭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語調。
  「墨塵音!說那麼多次不煩呀你!」
  「不煩不煩,這般有趣,說幾次都不會厭煩。」墨塵音笑了幾聲回道,話語之中狹意更深:「更何況……身旁這幾位第一次聽聞的人呢?」

  有埋伏!
  聽聞墨塵音一說,千流影想也不想的按上劍柄,身後天草也收起了平日閒散,佇劍凝神,笑道:「墨小四,那日翠老闆說的不錯,你果真是個麻煩人物,到哪都能惹來一群不速之客。」
  「目無長輩的小小草,等等就讓你叫一百次的墨師傅塵音。」墨塵音悠悠回道,身後琴囊綁繩一解,漆黑琴身肅然而立。「各位,都是老朋友了,不妨現身,與墨曲一見如何?」
  唰唰數聲,轉眼一瞬,三人周圍已出現無數黑影,另一道陌生嗓音帶笑而來:「確實許久未見,不知你那七弦是否已鏽得不能撥動了呢?」
  「令人作噁的梅香。」墨塵音微微蹙眉:「多年下來你依舊沒變,一翦梅。」
  身後一陣落地聲響,一股梅香以異常濃郁之姿撲鼻而來,不只墨塵音,就連身後千流影也不禁微皺雙眉,天草更是毫無形象的一聲亂叫。
  「墨道長亦是一身的窮酸布衣。」一二黑衣人左右微移,露出來人身影,一身淨白儒衣,手拈一梢寒梅,笑得皮肉不顫:「長年奔波,沒錢置新衣了?」
  「比起你那一身白衣染塵,我這灰藍衣裳耐髒的很。」墨塵音眉頭一挑,回道:「怎麼?今日你可是打著一雪多年之仇的算盤而來?」
  「梅某人還沒膽到妄為到以寥寥數人之力,一嚐撥弦道曲之威。」一翦梅微笑道:「今日一戰,誓奪你懷中之物!」
  墨塵音眼神一凜,面上一聲冷笑,袖袍一揮,琴身隔空橫起。
  「墨塵音生平所厭不多,其中一項,就是半路攔殺,欲行強搶之人。」
  
  一翦梅「哈哈」兩聲,手中梅枝輕劃落地。

  劍光一閃,素手一揮。
  天草魚水劍出,迅雷不及耳之速,重傷身旁黑衣人右肩,旋劍迴身,趁受傷之人尚未反應,唰唰又出數下重招,折劍斷刀,餘波全數打進來人要穴,黑衣人一陣嘔血落地,動彈不得。天草收勢一半,倏轉劍身方向,往身後重重批去,果不其然傳來幾聲悶哼,有二人被打得劍脫離手,正要抽出懷中暗器時,又被千流影隔空一劍重創要害,隨之倒落。
  天草長劍迴身一收,與千流影肩背互靠,面對四周環繞黑影。
  「流影小子,雜魚我們吃,大的那尾就給墨塵音!」
  兩聲豪笑,少年劍影再度出鞘。
  「我這根小小草就勉為其難來榨乾你們的養分,長大茁壯罷!」


  「吸了再多,小草依舊是根小草。」兩指輕彈,墨塵音身形不動,輕鬆逼退身後數道黑影:「草根柔軟彎曲可折,論起優點,應比你這株萬年古『黴』多上許多。」
  「撥弦道曲的口齒伶俐,依舊風采。」撇了眼伏倒墨塵音四周的下屬身影,一翦梅面不改色,笑意不減:「墨道長的婦人之仁,亦是。」
  錚錚兩聲,自墨塵音腳下發出一陣氣流,將周圍之人盡掃樹林之外。
  「墨塵音向來愛才,可不捨你塗炭生靈,趕盡殺絕之舉。」
  「平庸之輩,活口亦有何用。」一翦梅冷笑一聲,梅影一劃,竟是一把彎曲複雜的銳利彎刀,他馬步下紮,橫胸一擺:「一翦梅在此領教撥弦道曲之威了!」

  話語一落,雪白身影竟憑空消失。
  寂靜之中,一邊灰衣輕揚,鏗鏘數聲。
  不過半晌,兩人一動一靜,交手已過五十多招。

  墨塵音目中平靜止水,筆直身影毫無撼動,右手衣袍持續揮舞,胸前琴身自橫轉豎,左單手七弦一撥,自江湖之上消匿多年的玄宗密式隨之而出。
  十道琴氣化為銳利劍流朝空衝去,在墨塵音頂上凝聚成芒,墨曲琴回手又一聲,氣芒迅以凌厲之誓四散落下,形成綿密氣網,氣勁之強,打得腳下黃土震盪,周身枝葉散亂飛落。
  劍網久久才得散去,飛揚衣袍垂落,四周又復一片寧靜。
  墨塵音單手佇琴,毫無動靜。

  「道曲十弦,不過爾爾而已。」耳邊傳來一陣譏笑,下一刻,梅殤冰冷已朝頸項抹去。「看來小道消息並非不實,墨道長,咱們來世相約再見了。」
  危機逼近,墨塵音反倒綻出一抹笑容。
  輕輕柔柔,同他接下來道出的話語一般。

  「梅公子,陣前輕敵,不死也剩半條命。」

  心中一聲不好,一剪梅忙起劍護身,原本消跡四周的琴氣於黃土之下直衝而上,勁厲之道竟比方才強上一倍!一翦梅舞刀隔開氣流,不知不覺之中,自己竟被那數道氣流逼得離墨塵音有十步之遠!

  墨塵音負手回身,笑臉盈盈的看著眼前喘氣連連的敵手。
  「幾年不見,梅公子的輕功進步不少。」
  「墨道長也是寶刀未老,果然非常人也。」
  又一劍擋去地中竄出氣流,一翦梅也笑了,笑的一臉猙獰無比。

  「可梅某進步的,不只是輕功而已呀。」

  墨塵音身形一顫,正要閉氣之時,四肢皆已虛軟無力,向後踉蹌一步,勉強穩住身形:「天草!千流影!凝神閉氣!」
  另一戰圈中的兩名少年心中警戒,揮出最後一刀扳下敵人,連忙閉氣養息。
  墨塵音神情凝滯,身形一晃,竟是琴身落地,單膝跪地。
  那抹白影持刀,居高而上的望著他,滿臉嘲諷。
  天草心中暗道不妙,正要上前,就被一翦梅冷聲喝止:「想要他活命,就別想給我妄動一絲一毫!」
  天草一陣氣剎,身旁千流影一手按下,才穩下身形。
  一翦梅度著緩慢步伐來到墨塵音身前,伸腳一踹,將墨曲琴踢得數丈之遠。
  「墨道長,著了我梅某的小人之道,心情如何?」語畢,他彎下腰,直視墨塵音雙眸:「梅某從未這麼近看過道長,果然是如傳言一般的姿色絕佳、溫潤如玉,尤其那雙眼睛,如名如姓,藍中帶灰,似是琉璃水晶,美的無與倫比。」
  單手扣起對方下顎,一翦梅逼著墨塵音不得不揚起頭來,額前髮絲滑落,露出一片光潔前額,他用另一手撫去了幾縷殘留青絲,五指伸展,滑過額前眼角、鼻尖臉頰,最後停在兩片自方才起便始終不曾開闔的唇瓣。
  「墨道長,身為堂堂正正的男子漢,人世之間最為羞恥之事莫過於此了不是?」冷眼看向一旁按耐不動的兩道年少身影,一翦梅微揚嘴角越擴越大,伏首逼近,四片唇瓣已無距離,他邊輕抵著墨塵音雙唇邊道:「道長,我就當著這兩小子面前要了你可好?」

  墨塵音眼睫一垂,再次展開,已是一片光彩。
  他也不介意唇上抵著一名不速之客,直直開口。

  「不、好。」

  倏地,一翦梅一陣劇烈顫動,身後白衣,已染上斑斑豔紅血跡。
  「梅公子,我這道曲十弦,跟我這人一樣定力極佳吧?」
  轉眼之間,墨塵音已退數丈,平淡語句一落,又是十道氣勁竄出,穿透一翦梅動彈不得的身影,一翦梅雙膝跪地,突地又是一陣僵直,大咳一口熱血,伏身彎腰,背上已然插滿數根金針。

  「大膽狂徒,竟敢在我靈蠱山上放肆。」

  輕輕柔柔不帶一絲情感的冷漠女聲,伴隨一抹幽香,一抹撤退白影而出。
  豔紅裙擺鑲金邊網格飛揚,頭插嫩粉牡丹、綴飾搖曳。
  墨塵音伸手喚回落地墨曲,看向來人,不禁一笑。
  
  「久見了,蠱后。」

  天,下起了毛毛細雨。



《待續》



  1. 2010/01/28(木) 18:33:41|
  2. [Old Word]霹靂布袋戲
  3. | 引用:0
  4. | 留言: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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